很多人一聽到「數位錄音刻成黑膠」，直覺會覺得很矛盾：黑膠明明是類比載體，唱針在溝槽裡走，把刻痕裡的聲波讀出來；那數位檔再刻成黑膠，到底有什麼意義？我以前也這樣想過。
後來接觸混音師、音樂製作人、黑膠和錄音從業者，也看過日本怎麼做，我才發現這件事不能只看「源頭是不是數位」。現代音樂製作裡，錄音、混音、Mastering、RIAA 曲線、刻片師、壓片廠、唱放和播放系統，每一段都會改變最後聽到的聲音。
所以數位刻黑膠不是自動沒意義，也不是每張都值得買。不要看到「數位」就先判死刑，也不要看到「黑膠」就自動加分；最後還是要回到製作流程和成品聲音。
我以前也懷疑過，數位錄音刻成黑膠到底要幹嘛？
我以前對數位錄音刻成黑膠這件事，其實也滿嗤之以鼻。因為直覺上，黑膠就是一個很類比的東西，唱片上有溝槽，唱針在溝槽裡走，然後把刻痕裡的震動變成聲音。
既然黑膠是這麼物理、這麼類比的載體，那如果前面錄音已經是數位，再把它刻成黑膠，好像就很奇怪。這個懷疑不是笨問題，因為從載體形式來看，大家自然會覺得黑膠應該要對應純類比來源。
黑膠是刻痕、唱針和聲波，直覺上當然會讓人覺得它該是純類比
黑膠最迷人的地方，就是它看得見、摸得到。唱片表面有刻痕，唱針放上去，沿著溝槽走，聲音就從裡面被讀出來。這種感覺跟數位檔完全不同。
所以很多人會覺得，黑膠如果不是從類比母帶一路純類比做出來，好像就不夠正統。既然前面已經變成 0 和 1，那再刻到黑膠上，不就只是多繞一圈嗎？
我以前也是這樣想。那時候會覺得，數位錄音刻黑膠很像把一張數位照片洗成底片質感，再說它比較有味道。聽起來很浪漫，但好像不太合理。
後來接觸混音師、製作人和黑膠從業者，我才發現不能只看源頭
後來我開始接觸混音大師、音樂製作人，也和黑膠、錄音相關的從業人員聊過，再看日本怎麼處理這些發燒黑膠，我的想法才慢慢改變。
我後來發現，討論數位錄音刻黑膠有沒有意義，不能只看「最前面是不是數位」。你要看的是整個製作鏈：錄音怎麼做、混音怎麼做、Mastering 怎麼做、刻片師怎麼處理、壓片品質怎麼樣，最後你用什麼系統播放。
如果只用「有沒有進數位」來判斷，那會錯過很多真正影響聲音的地方。數位不是自動扣分，黑膠也不是自動加分。真正麻煩的是，中間每一段都可能讓聲音變好，也可能讓聲音變糟。
現在很多音樂就算前面是類比，混音和 Mastering 也常常會進數位
討論這件事，要先回到現在的製作流程。不要拿很早以前全程盤帶、全程硬體的想像，直接套到今天。
現在很多錄音就算前面用類比方式收音，只要進到混音和 Mastering，常常還是會轉成數位。這不是只有低階製作才這樣做，而是現代錄音產業非常普遍的工作方式。
純類比混音很麻煩，也不一定符合現代混音室工作方式
如果你用盤帶錄音，然後送到一間很有名的混音室，對方現在主要是數位混音環境，他不一定會為了你這一個案子，重新準備整套盤帶機和硬體設備。
純類比混音不是不能做，而是麻煩、昂貴，也不一定符合現在工作流程。很多混音師平常就是在數位環境裡工作，他的工具、習慣、效率和整套流程都已經建立在那裡。
如果硬要全程純類比，成本可能會高到一般專輯很難承受。你要不要為了這件事讓一張專輯賣到一萬塊？這就是現實問題。
外掛插件和數位混音不是低階偷懶，而是現在很普遍的工作方式
現在很多混音軟體裡，有各種插件可以模擬硬體聲音。像 Neve 這類公司也有外掛插件，讓你在電腦裡模擬某些硬體的聲音特性。
這不是說外掛插件一定等於實體機器，也不是說數位一定比較好。我要說的是，數位混音不是低階偷懶。從很高階的混音室，到比較一般的工作室，數位工具都已經是常態。
取樣率也會有不同選擇，可能是 192kHz，也可能是 96kHz，這些都跟成本、時間、製作端願意投入多少有關。但不要把規格變成神主牌。規格是一部分，最後怎麼做、誰來做、做成什麼樣子，才會真的反映在聲音上。
羅大佑專輯送 Abbey Road 的例子，說明類比和數位常常會來回轉換
以前和朱老師聊過羅大佑專輯的製作流程。那個例子很適合拿來看現代錄音到底怎麼走。
它前面是用類比錄音，後來轉成數位，再送到 Abbey Road 處理，處理完再送回來。這就不是「類比錄音等於全程純類比」那麼簡單。
Abbey Road 當然是很有代表性的錄音與 Mastering 場域，但就算是這種等級的地方，也不代表每件事都用大家想像中的純類比方式完成。現代音樂製作，本來就常常在類比和數位之間來回轉換。
黑膠刻片不是把數位檔直接丟進刻片機
很多人以為，數位檔刻黑膠就是把檔案丟進電腦，DAC 轉成類比，再接到 Neumann 刻片機，然後黑膠就出來了。這個想像太簡化。
黑膠有它自己的物理限制。它不是把原始波形照原樣刻上去就好。刻片前要處理 EQ 曲線，現在標準通常是 RIAA 曲線。這件事非常重要，因為它直接關係到黑膠能不能正常刻、正常播。
RIAA 曲線會先壓低低頻，避免溝槽太大讓唱針跳起來
黑膠唱針很輕，它要在溝槽裡走。如果你把很大的低頻原封不動刻進黑膠，溝槽起伏就會變得非常大。
像鼓聲、砲聲、1812 序曲那種大動態低頻，如果照原始能量刻上去，唱針經過時可能就直接跳起來，也就是我們說的跳針。
所以刻片前會先用 RIAA 曲線處理，把低頻壓下去。訊號還在，但不要讓溝槽變成唱針沒辦法正常追蹤的樣子。黑膠不是沒有處理的原始聲波，它必須配合物理限制。
唱放會用反向曲線把低頻還原，所以黑膠播放本來就離不開 EQ
如果你直接讀黑膠溝槽裡的訊號，低頻其實是不完整的。你平常覺得黑膠低頻很豐富，是因為唱頭放大器會用反向 RIAA 曲線，把刻片時被壓下去的低頻還原回來。
所以我得提醒你，黑膠播放本來就離不開 EQ。不是你一加 EQ 就邪魔歪道，而什麼都不加才是完全純粹。黑膠的製作和播放流程裡，本來就有一套曲線校正。
比較貴的唱放，有些還可以選不同曲線，例如 RCA 曲線、RIAA 曲線。因為黑膠歷史上本來就有不同標準，不是從一開始全世界就只剩一種方式。
唱放設計、曲線還原和聲音調性，都會讓同樣標準下出現不同聲音
就算大家都說自己遵照 RIAA 曲線，不同唱放聽起來還是會不一樣。有人低頻比較飽滿，有人中頻比較厚，有人細節比較多，有人聽起來比較有力道。
這不是只看數據就能完全解釋的事情。設計師怎麼做電路、怎麼處理放大、怎麼讓曲線還原得漂亮，最後都會進到聲音裡。
這件事有點像煎牛排。就算你用一樣的鍋子、一樣的溫度、一樣的時間，不同人煎出來還是會有差。音響更是如此，不能只看一張規格表就覺得事情結束了。
刻片師和壓片廠，會直接影響黑膠最後好不好聽
數位檔只是素材，不代表最後黑膠一定好，也不代表一定不好。真正把素材變成黑膠，中間還有刻片師、刻片機、母盤、壓片廠和品管。
所以不要只看「數位」或「類比」四個字。黑膠最後能不能聽，常常取決於後面這一整段有沒有做好。
刻片師會依照黑膠載體重新調整，不是照抄檔案
刻片師不是把檔案照抄到唱片上。他會依照黑膠載體的限制和特性，把音樂調整到他認為比較適合刻片的狀態。
這裡面會牽涉到低頻、動態、聲音密度、每一面可以刻多長、溝槽能不能正常追蹤。調整好之後，才輸出給刻片機，刻出模板，再拿模板去壓塑膠，變成最後的黑膠。
不同刻片師、不同刻片廠、不同壓片廠，結果都可能不一樣。這就是黑膠有趣，也麻煩的地方。同樣一份素材，後面做得好不好，差很多。
YOASOBI 和 Adele 的黑膠差異，讓我很直接聽到壓片品質有多重要
沙龍有一位 brother 買了 YOASOBI 的 Book 1、2、3 黑膠放著。那幾張播放起來幾乎沒有什麼雜音，非常乾淨，而且聲音很好。
我實際聽起來，甚至覺得它比串流直接播、Hi-Res 直接播還好聽。這不是因為我看到黑膠就自動加分，而是那幾張在刻片和壓片上真的做得乾淨，聲音也有它的完整度。
可是 Adele 的黑膠就完全不同。無論美國版或歐洲版，唱針一放上去雜音就很多。洗很多次、用不同方式洗，甚至用超音波洗，還是吵。這種狀況就不是你家唱盤問題，而是刻片或壓片品質沒有做好。
不要用產地成見否定黑膠，大陸做的 Hi-End 黑膠也可能非常好
我也遇過一種說法：只要看到大陸做的東西，就先說垃圾。這種講法太粗糙。
大陸現在做 Hi-End 黑膠是有市場的，而且市場大到可以出新的盤帶賣給消費者。這代表那邊不是只有低階大量製造，也有人在做比較高規格的東西。
像《三國見龍卸甲》那套黑膠，就是大陸廣州做出來的，我聽起來非常好。回歸正題，不要用產地直接判死刑，真正要聽的是聲底、動態、細節、噪音控制和製作品質。
Stereo Sound 的石川小百合，讓我不再用「有沒有進數位」判斷黑膠
沙龍有一套石川小百合的限量黑膠，很多人來都會指定要聽。那套非常有名，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買到三張。
它最適合拿來討論這個題目，因為它原本是類比盤帶，可是製作過程並不是大家想像的「全程純類比」。如果只用有沒有進數位來判斷，它可能一開始就被很多人排除，但實際聽起來不是這樣。
原本是類比盤帶，不代表製作時就一定全程類比到底
這套錄音原本是盤帶，也就是類比錄音。很多人一聽到這裡，就會覺得那當然應該一路類比到底，直接拿去刻片最完美。
這個想法很自然。因為如果原始素材已經是類比，大家會希望它不要再經過數位轉換，覺得這樣才純、才正統。
但實際製作不一定這樣走。純不純是一個問題，最後好不好聽又是另一個問題。這套石川小百合黑膠，就很好地把這件事示範出來。
它先用 dCS ADC 轉成數位，混音後再用 dCS DAC 轉回類比刻片
這套石川小百合黑膠的製作流程，是先從盤帶讀出來，再用 dCS 的 ADC 轉成數位。轉成數位之後，交給混音大師處理。
處理完之後，再用 dCS 的 DAC 轉回類比，接著才進入後面的刻片處理。也就是說，它中間確實經過 ADC 和 DAC，不是大家想像中的全程純類比。
可是這套黑膠非常好聽，也是在沙龍很多人指定要聽的東西。這就是我為什麼說，不能只因為中間經過數位，就直接否定最後成品。dCS 的 ADC、DAC 只是工具，重點還是整個製作流程怎麼用它。
B&W 801 Matrix 監聽也提醒我，業界不是只有一種標準答案
這套製作過程裡，監聽用的是 B&W 801 Matrix。這也很有意思，因為有些人很愛說「業界沒有人用那個」。
但我認為業界很大。Abbey Road 是業界，Skywalker 是業界，在家裡用 Mac、兩支小 Neumann 喇叭做混音，也可以是業界的一種工作方式。
不要因為自己只看過某一種業界，就以為其他都不是業界。B&W 801 Matrix 在這個案例裡就是製作端使用的監聽工具，而最後成品也證明，聲音不是靠一句「有沒有人用」就能判斷。
工具不是唯一答案，但好工具會讓專業的人更能做出自己要的聲音
我不認為工具可以取代技術。技術不好，給你再好的機器也沒有用。但反過來說，把工具講成完全不重要，也太簡化。
錄音、混音、刻片、監聽都是專業工作。專業的人當然可以用比較普通的工具做出不錯的成果，但當他要做自己的作品、做自己想要的聲音時，熟悉而且可靠的工具一定有差。
名廚會帶自己的刀，不是因為沒技術，而是因為熟悉的工具能讓他更穩定發揮
這件事可以用廚師和刀子來想。你說刀子不重要，隨便什麼刀都能切，切不好就是技術不好。這句話不能說完全錯，因為技術好的人，用普通刀也會比一般人切得好。
但真正的名廚，通常會帶自己的刀。不是因為他沒技術，而是因為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麼，也知道哪一把刀能讓他穩定發揮。
音響製作也是一樣。工具不是全部，但工具不是零。熟悉的監聽、熟悉的轉換器、熟悉的工作流程，會影響專業的人怎麼做出他想要的聲音。
不同工作場景會有不同工具，不要用一種標準否定全部
Abbey Road 是一種工作場景，Skywalker 是一種工作場景，用 B&W 801 Matrix 做監聽也是一種工作場景，在家裡用 Mac 和小 Neumann 喇叭做混音也是一種工作場景。
這些環境不一樣，預算不一樣，工作目的也不一樣。有人做電影配樂，有人做流行歌，有人做發燒黑膠，有人做小型獨立製作。你很難用一套標準把全部人都套進去。
我比較在意的是最後成品。工具怎麼用、誰來用、用得好不好，最後都會反映在聲音裡。只憑某個品牌、某個工作室、某套設備，就先說它一定對或一定錯，這都太快了。
數位刻黑膠不是沒意義，但也不是每張都值得買
走到這裡，回頭看一開始的問題：數位錄音刻成黑膠有沒有意義？我現在不會再看到「數位刻黑膠」就直接說沒意義。
但我也不會說每張數位刻黑膠都值得買。黑膠不是護身符，數位也不是原罪。最後還是要看製作流程、刻片品質、壓片品質，以及你放出來的聲音。
黑膠有時候是用相對低成本，取得製作端想傳達聲音的方式
有些時候，黑膠反而是用相對低成本，取得製作端想傳達聲音的一種方式。因為黑膠買回家後，你用唱針以類比方式播放，不需要再經過額外的 ADC 或 DAC 轉換。
當然，這不代表它完全沒有失真，也不代表它一定最接近原音。黑膠本身有 RIAA 曲線、有刻片限制、有壓片品質，也有唱盤、唱臂、唱頭、唱放的差異。
但如果那張黑膠從混音、Mastering、刻片到壓片都做得好，它確實可能讓你用相對直接的方式，聽到製作端想給你的聲音。
沙龍黑膠系統用不到串流系統一半價格，卻能在飽滿度、細節和中高頻發散上勝出
很多人說黑膠是無底洞，這句話有一部分是真的。你要一直買唱片、升唱頭、升唱放、升唱盤，當然可以花非常多錢。
可是我以前也在音響展示範過，用一整套串流系統大約三分之一的價格，就可以組出一套聲音幾乎齊平，甚至在某些地方超越那套串流系統的黑膠系統。
沙龍裡的串流系統已經很高級，用 Aurender 次旗艦配 Playback。可是播放某些內容時，前面那台不到一半價格的唱盤，在聲音飽滿度、細節和中高頻發散上，還是更有魅力。
DRC 是另一個題目，這篇先不把問題混在一起
有人可能會說，串流系統還有空間 DRC 的問題。這當然是另一個很重要的題目，但它不是這篇要處理的核心。
這篇要談的是數位錄音刻成黑膠有沒有意義，不是要把空間校正、串流系統、黑膠系統全部混在一起比較。
DRC 以後可以另外談。這裡先回到黑膠本身：製作流程、刻片、壓片和播放鏈，才是判斷數位刻黑膠有沒有價值的重點。
不要只用數位或類比四個字判斷聲音
我以前也覺得數位錄音刻黑膠很矛盾，因為黑膠看起來就是最類比的載體。但現在我不會再只用數位或類比四個字判斷一張唱片。
現在很多製作流程，即使前端是類比，混音和 Mastering 也常常會進到數位。黑膠刻片前要經過 RIAA 曲線處理，播放時唱放又會用反向曲線還原。這整條鏈本來就不是一句「純」或「不純」能講完。
刻片師、壓片廠、監聽系統、製作端品味、唱放設計、唱盤系統，每一段都會影響最後聲音。數位刻黑膠不是自動有價值，也不是自動沒價值；最後還是要聽成品。
不要看到數位就先判死刑，也不要看到黑膠就自動加分。黑膠真正有趣的地方，是它把錄音、混音、刻片、壓片和播放串成一條很長的鏈。每一段都可能讓聲音變好，也可能讓聲音變糟。
所以數位錄音刻成黑膠有沒有意義？我認為有可能有，而且有些做得非常有意義。但它不是靠黑膠兩個字成立，而是靠整個製作流程和最後聲音成立。
參考來源
- Abbey Road：https://www.abbeyroad.com/（官方網站）
- dCS：https://dcsaudio.com/（官方網站）
- Bowers & Wilkins：https://www.bowerswilkins.com/（官方網站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