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先勇《遊園驚夢》讀後感兼論人性關懷

白先勇擅長以歷史事實作基調,描寫人物的今昔之比;相較於張愛玲的濃麗,白先勇樸素直白,卻將讀者置於時代變幻的蒼涼之中,眼見角色面臨的無常宿命愴然涕下,無路可退。

但在《遊園驚夢》中,錢夫人不算是大時代下的可憐人,不但沒有小說中常見的生離死別,事實上日子過得是不錯的;她出席了一場故人舉辦的社交活動,僅此而已。錢夫人這晚遭遇的困境是什麼難解苦痛嗎?表面上看起來一曲《驚夢》的挑戰,對曾是女梅蘭芳的藍田玉而言應該不困難。即便「嗓子一直沒有認真吊過」,功力去了三、四成,仍然不至於貽笑大方,卻使錢夫人飽受精神折磨。

這和杜麗娘慕色還魂一樣,追究原因,是很有趣甚至有點滑稽的。她在一曲《遊園》的時間裡意識崩潰,但在場旁人的眼中,這些經過其實都不存在。徐太太唱了《遊園》,錢夫人喝了點酒,推說「嗓子啞了」,於是換了余參軍長的《霸王別姬》來替。錢夫人唱,或不唱,根本沒什麼要緊。

杜麗娘忘不了夢裡的幽會,相思而亡;錢夫人的過往成了重荷,所以她再也「不能唱了」,雖生猶死。正如「夫妻都是因為小事而離婚,而婚姻中沒有大事」,其實人生中也沒有大事,更也沒有什麼放不下的事情——只有放不下的人。「錢將軍夫人」、「前梅蘭芳」等標籤,原本是紀念過往輝煌時刻的勳章;而今卻成了無形枷鎖,不可觸摸,也無力掙脫。

錢夫人酒後意識狂亂,正是過往的意氣風發與現實的不如意產生衝突;當她輕輕說出「起了好多新的高樓大廈」,旁人哪看得出是她負隅頑抗後幾乎虛脫才有感而發的呢? 每個人在人生旅途上,都有令人難以忘懷的巔峰,但如花美眷抵不住似水流年,時間終會讓一切成為歷史,人們只能偶爾回望,卻不可能回到當初。

讀者看到錢夫人失控,就能引為警惕嗎?恐怕很難。即便是作家本人,也不能跳脫出滄海桑田的感慨。白先勇曾說,「在美國我想家想得厲害。那不是一個具體的『家』,一個房子,一個地方,或任何地方——而是這些地方,所有關於中國記憶的總和,很難解釋的,可是我真的想得厲害。」事實上,正是因為白先勇陷得最深,世人才有這許多精彩小說可讀。

白先勇心中以尹雪艷為典型的中國傳統女性形象,也出現在《遊園驚夢》反覆出現。錢夫人身上有尹雪艷的影子,她舉止優雅、細心周到、語言得體——但關於個人性格、好惡的描述卻完全隱匿了。婚姻中的錢夫人,更是如此。只因為錢鵬飛忘不了藍田玉的崑腔,就娶了她,愛情是用不上的,只有單純「歌」與「生活」的物質交換。

錢夫人並非不嚮往愛情,但是她「生錯了一根骨頭」,命中帶了「冤孽」,結果連鄭彥青都能輕鬆地向她敬酒,喚她一聲「夫人」。天可憐見,她「只活過一次」的愛情,連在夢裡也不能周全。情、愛、慾都落了空,居然還不如幾百年前的杜麗娘。

她的婚姻生活,完美詮釋中國傳統女性輔助男性的功能。故事中錢夫人「筵前酒後,那次她不是捏著一把冷汗,恁是多大的場面,總是應付得妥妥貼貼的」。中國傳統小說裡多得是這類女性角色,讀者能讀到她們肉體娉娉婷婷,形象美麗而鮮明;卻無法忽視她們的心靈多麼模糊。白先勇選擇在錢夫人身上重現這樣的女性形象,更顯現在歷史的軸線上女性無足輕重的悲哀。

而這樣一個令人悲傷的錢夫人在小說最後,是否超脫了呢?讀者不得而知。

白先勇將這篇小說題為《游園驚夢》,卻讓錢夫人歷經與杜麗娘夢中尋獲至愛完全相反的噩夢,苦受煎熬,凸顯了現實與幻想間的鴻溝。錢夫人所處的現實世界中沒有花神,沒有石道姑,沒有判爺,更不可能還魂;活在過去而死在當下,或是獲得重生,都無關他人,成敗自負。直到真正的自我解放來臨前,即便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沈下去,三十年的故事,還是完不了的——錢夫人的驚夢如此,白先勇的鄉愁如此,性別意識的掙扎亦如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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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則回應

  1. 無非是輸不起
    人生太過順利或被烘抬高高的人物多有此病
    久而久之,他們不能,不敢,甚至是不慣
    受起失敗 (即便在他人眼中這或許連挫折也算不上)
    一種心魔,束縛在昔年的黃金時代
    當然,文中主角是因為他人生的偏頗與缺憾
    導致自己心理上的鑽牛角尖

    台語歌《戲棚下(腳)》有句歌詞:
    台頂妖嬌得人疼 戲煞尚驚是照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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